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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成佛(许仙篇)
 
她出现的时候静静的,无声,夜色只不过多了少许的亮丽。

暗色里,一个不断游走的身子,紧紧地缠绕,一刻不停,时而乎出炽热消魂的气息,时而静如处子般的凝视着我。那双眸子,黑暗中咄咄闪着光,天上的星星也未必如此璀璨。她的身子是赤裸的,没有任何掩饰,隐隐的,在夜色中流动着异样的灵光,是火色的,会把人燃烧怠尽的那种颜色。她不断的在我面前扭动,身子有些微微的颤抖,这是种举动中的妖娆。我无法抗拒,只能轻轻把她搂在怀里。身子是温热的,每次抱住她总让我有花开的感觉。

她在我怀里娇柔的喘息着,浑身散发出的热情足以在片刻间让人魂飞天外。她的柔媚,慢慢的吞噬着我的灵魂,但不会造成任何的伤害。

眼光在她身上不断的游走,那个闪着灵光的身子硕长无比,从头到尾把我紧紧裹住,我没有窒息,相反灵魂游弋到了极乐世界。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我呻吟在消魂之中。心轻荡荡的,飘忽开来,绕着她不断的盘旋,此刻我也成了一条蛇……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撒在香炉顶端,我醒了。昨晚又梦到了她,很欣慰。尽管法海说,我一天不能忘记她的妖娆也就一天不能成佛,但我还是期待梦中蛇的出现。法海告诉我和她的孽缘三千年前早就注定,起因是我前世无心中救了一条可怜的白蛇。

抬头看了看袅袅上升的青烟,用心感觉它的浮华,仿佛自己也随之飘摇了起来。佛像在我面前隐约的闪着金光,有一种柔和的美。我已经在这种祥和的气氛中坐了整整四十九天,可依然还是个肉身。门外微微一阵清风掠过,掀起了僧衣的一角,里面是件白色的内衬,是那条白蛇留给我的唯一事物。

认识白蛇是在五年以前,当时我只是个教书匠而已,遇上她在西湖的那座断桥。那天下着雨,点子很大,我无心的走上桥头。那段时间里落第的阴影一直在压抑着我,看着西湖的水面我呆呆的出神。雨水哗哗的击打着,脸上身上到处都是,彷徨中我无所顾及,任由水流在我脸上四处游弋。湖面上不断的有一个又一个的圆弧出现,我看着那些水滴敲击出来的旋晕哭了。无声的,没有人会注意到我流泪,雨滴掩盖了一切。

雨停了,在我的头顶那一尺见宽的地方停住了,有些茫然,我抬起头。一把油纸伞遮住了那片忧郁,伞下是个白衣女子。没有缘由我的心微微颤动了一下,是看到了妙龄女子一时的紧张所至。

“谢谢,姑娘。”

我止住了眼泪,向她抱以微笑。她也笑了,西湖的雨景在那刻失去了颜色。

“我来送一些前世的东西给你。”声音飘飘渺渺来自千年以前。

诧异中开始细细打量这个为我遮挡风雨的女子,一个妖娆的体态,几乎可以算得上完美。白衣如雪,在风中轻轻荡漾,如烟似幻,让我感到自己身处梦境。那只撑着雨伞的手带着透明的白色,比玉更为精致。很唐突,有那么一刻想要伸手抚摩一下,我知道那里带着温润。然后我看到了她的眼睛,一双充满灵动神采的眼睛,流丽而深邃。我曾经见过那双眼睛,在梦中。

“前世?”

“对,今生来还。”

后来我知道她叫白素贞,若干年以后她告诉我,那天我在断桥上流泪的样子很美很美。

我放弃了学业,开了家药铺,白素贞嫁给了我。从一开始我就被她迷住了,但很清楚这不是爱,只是被声色迷惑。药铺的生意起初很清淡,可能是因为我的医术确实糟糕,慢慢的起了些变化。很奇怪,经我手治疗的人无不精神抖擞,于是乎生意越来越好。我开始留心,终于在一个黑漆漆的夜晚发现了其中的奥秘。是白素贞,是她医好了一个又一个的病人。我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心里却明白她才是这家药铺的真正主人。随着被治好的病人越来越多我的名声也就越发远播四方,一段时间里镇上的男女老少们差不多把我当作了救命菩萨,我有些飘飘然,开始慢慢对白素贞有了一丝感激之情。

我始终不明白白素贞在自己心里是什么地位,一个妖艳的尤物?温温而雅的妻子?亦或是深不可测的黑洞?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是个善良的女子,如果说她照看药铺治疗那些病人纯粹是为了帮我振兴家业那么在市集所发生的一切更让我肯定了她的善良和聪慧。

那是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和白素贞去市集购物,途经一个卖烧饼的铺子,见一满身污垢的乞丐墩在那里乞讨。乞丐很年轻,大约三十不到的年纪,但脸上的神情是卑微的,有着沧桑落魄的感觉。我有些怜悯,伸手拿出一两银子想要给那乞丐。白素贞伸手至止了我,摇摇头。我一脸的愠色更多的是迷惑不解。

“你一个正值风华的男子为何在此乞讨?”

乞丐看了看白素贞一脸的颓废:“我的脚跛了,除了乞讨还能做些什么呢?”

“读书,作学问并不需要脚,关爱父母,帮助朋友也不需要用脚,没有人生来是乞丐,除非他的心跛了。”

乞丐象看一个怪物似的盯着白素贞,眼神里满是迷惑和不解。白素贞丝毫没有回避相反眼光紧紧的迎着他。那一瞬两人似乎定格了,周围是乱哄哄的嘈杂声,而在她们之间有的仅仅只是目光的锐利相对。过了许久,从乞丐的眼神中我看到了清澈,是的,清澈如一汪溪水,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

“是的姑娘,只要心不跛就成。”

“且慢,这里有十两纹银你拿去买几亩田地好好生活罢。”白素贞从我那里取出银子递给转身要走的乞丐。

望着乞丐一瘸一拐远去的身影我有些埋怨,给白素贞买衣料的钱一点都没了,今天来市集是白走了。

“相公,衣料可以下回再买,一颗跛了的心可不是每次都能碰到的。”笑意在她脸上浮动着,我突然明白这个女子所拥有的不仅仅是妖艳的外表还有里面那颗善良如清泉般透彻的心。有一段时间,也许只一个刹那,我出神的盯着她的眼睛仿如那个乞丐一般。

我会爱上这个女子吗?回家的路上不住的扪心自问,也许会,也许不会。我不清楚,只知道她是我一生中命定的因缘。

白素贞很爱我,即使木头都能感觉出她对我的爱意,每次她看我的眼神总是流动着光泽。爱意的下面有感激的神色,似乎她曾亏欠我很多很多东西。她很冷,冷得近乎不似个人,唯一不同的是她和我在一起的夜晚,让我真正感受到了灵与肉的冲动。那些充满激情的夜我永生都不会忘记,无尽的长夜我和她在一起焚烧着彼此的灵魂,肉体交织着,完全不知道疲倦。很难想象每次作爱后我总会神采奕奕,这和古书上所描绘的房事过后疲倦的神态完全不同,后来从法海那里知道是白素贞把自己的精髓给了我。她曾经花了整整八十一天的时间为我做了件内衬,我不明白何以一件衣服需要用那么长的时间来编织,想来应该是她不善针线的缘故。内衬挺贴身,很奇怪,即使是严冬只要穿着它就不会觉得丝毫寒意,更妙的是再怎么酷热的夏日内衬在身闷热便会一扫而空。我没有过多的去考虑这个问题,因为自己一点都不懂女人的针线活。

我经营着一家药铺,再怎么说好歹也算个医生,可有种病却始终无法治愈。很难形容这种病的症状,感觉它来自于我的内心,不懂为什么只一柱香的时间没看到白素贞就会止不住的想她。这种很奇怪的病症不断的折磨着我,为此我开始讨厌自己,男人大丈夫怎么可以被一女子所束缚。于是我寻求解方,但很遗憾,翻便了《黄帝内经》也找不到有效的疗方,以至于最后只能放弃。

日子随着白素贞对我的感爱幸福的一天天过着,原本以为能够这样安度一生,直到那天法海的出现。


遇上法海是个阴沉的天,有种压抑感,但法海给我的印象却出奇的好,一个真正的得道高僧。他带着一脸的祥和告诉我,家里那个天天和我在一起的女子是条白蛇。我害怕了,请求他帮我度过这个难关,得道高僧总是很慈祥,他微笑着答应了。

我开始从蛇的角度去看待自己的妻子,空闲时总是去寻找她身上的妖媚,越来越多,越来越多,蛇的影像围绕在心头挥之不去,这种悲哀直到修行以后还依然根深蒂固的存在。白素贞依就做着她的好妻子,但我心里很清楚她的末日就快到了。每每看到她娇美的容颜,想想她最终会被法海收服,也总是有一丝丝的惋惜,到后来胸口甚至会隐隐作痛,但我无能为力,因为她只是条蛇,我不能也永远不会让自己爱一条白蛇,无论她有多么艳丽和仁爱。

法海告诉我想要完全破灭魔障必须出家,他说我天生就有慧根,只须静心修炼就能成佛。为了躲避白蛇的诱惑我出家了,落发的时候我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心口,是那些剪落的头发,它们标志了我和白蛇的因缘从此划上了一个悲哀的句号。僧衣穿在身上感觉很合适,但白蛇亲手做的那件白色的内衬依然留在了里面,似乎我想保留一点最后的温存。不久后听说白蛇为了逼迫法海放我回归红尘水淹了金山,我怕极了,第一次确信了我那曾经的妻子是个妖魔。斗争的结果以白蛇被压在了雷峰塔下而告终,后来法海告诉我白蛇在那时给我生了个儿子。

我坐在佛前紧闭着眼睛,悠悠的想着白蛇,四十九天来的修行每晚她都会出现在梦中。我问法海为什么老做同样的梦,而梦里总是和一条蛇在交媾。法海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说我参悟的还不够。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成佛,他说佛即是爱,爱即是佛,心中有爱,即可成佛。我一脸的迷惘。

入夜,又一次梦魇,她如约而至,依旧妖娆万分,心再次开始蠢蠢欲动。很奇怪,这次她没有丝毫的行动,只是呆呆的看着我,眸子里满是情意。我抓住了她的手,紧紧的,猛然把她拽到了怀中。她没有动,依旧用那种饱含深情的目光看着我。诧异中我停止了动作,细细捕捉她脸上异样的神采。我们紧紧对视着,仿佛一切都已入定,在她的目光穿透下我的心在一丝丝融化。不知过了多久她轻轻争脱我的怀抱,我没有刻意挽留。她的身子在黑暗里轻飘飘的浮着,一漾一漾的,如同轻烟袅袅。她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小腹,随后把手放在胸口。

“我走了,今生该还的都还清了。”声音如同五年前初遇时那么飘渺。

那一刹我明白她留下了骨肉和心。

白蛇走的时候我又一次流泪了,和五年前的不同,这是第一次为别人流的眼泪。我没有哭,只是流泪。僧袍的一角不知道什么时候掀开了,那件白色的内衬深深的陷进了肉身,终于明白,当它着身的那天起我就爱上了一条白蛇。

晨光刺破佛堂的缝隙照了进来,温温柔柔的。一片华色的祥云在我头顶盘旋,缓缓的,带着无穷尽的柔和。世人传说当彩云出现的时候我身上有种异样的华光,亮得人们争不开眼。

那一刻我成了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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